回想昆明的茶社

2020-02-29    漫笔日记    【本页移动版】


我之与茶社有缘并不是由于爱喝茶,也从未体验过周作人“得半日之闲,可抵十年尘梦”的品茶之乐,而是由于小时辰爱听故事,也爱听吹拉弹唱。那时大年夜工资衣食奔忙,无闲情给我讲故事,也无才能似明天的父母一样给孩子买钢琴、电子琴,就连具有一台会说会唱的收音机都是妄图。因而茶社门口成了我常常立足的处所。

那时的茶社大年夜大年夜小小分布在昆明各条街道上,多是用砖砌一眼方口炉灶烧水,烧的是焦炭,下面搁几根铁条,十来把铁皮茶壶挤在下面,火苗舔着壶底飘来荡去。主人一跨进店门,侍者的店员便迎下去,一边呼唤示座,一边把肩上搭的白毛巾扯下往桌上凳上一抹,转身便拿来早已放好茶叶的茶碗,左手揭开碗盖,右手拎起刚从灶上提来的茶壶,先将壶嘴靠近茶碗悄悄倒出,随后茶壶逐步进步,茶碗将满未满之时,壶嘴向上一扬,那手就势一送,一个漂亮的弧度,桌上滴水不洒。盖上碗盖后道一声“你家渐渐喝”,便又忙着去呼唤其他人了。碰上起身要走的,不管如何地劳碌,也必定要赶到门口,说声“慢请啦,得闲又来坐坐。”

大年夜一点的茶社里常有评话的,比方劝业场(后为五一片子院邻近)的茶社,门口每天都挂出水粉写的牌子,上有评话人的姓名及段子。晚餐后,日头一落,茶客们便陆续坐满了商号。他们大年夜多是上了年纪的老头儿,也有日间干苦力、早晨倒此来歇息的中年汉子,或是在家怕听老婆唠叨、怕被老婆使来唤去溜出来躲僻静抑或是找热烈的聪慧汉子。用不着约伴儿,“重逢何必曾了解”,只需往茶社一坐,彼此就是熟人;再一熟就是茶友。冷冷清清中,只见评话人出来了:长衫布鞋,风流俶傥,喝一口刚沏好的茶,袖子一挽,醒木“哒哒”一敲,满场皆寂。从那似悬河的口中,便吐出有数聚散悲欢、恩恩仇怨、忠奸善恶的故事来。

范围最大年夜、评话也最有名的处所大年夜概要算文庙里那个茶社了。茶楼不只宽敞纳人多,并且在此评话的都是高手,每晚座无虚席。其间,指间夹喷鼻烟的,胸前端烟壶的,怀里抱水烟竹筒的,吐得满屋烟笼雾绕。茶楼地势本来就高,在几级台阶之上,评话人又坐在室内高台之上,我大年夜概人太小,远远看去,评话人仿佛坐在雾里云端,奥秘得令人畏敬。

小一点的茶社普通没有评话的,在外面助兴的大年夜多是瞽者或无业的艺人。有操一把胡琴自拉自唱的,有汉子伴奏女人唱的。唱得好的极少,茶客爱听的听,不爱听的尽可以大声说笑,绝无人干涉。因而,弹唱的、说笑的、打扑克下象棋的、乃至看书入迷的、沉思发愣的都能战争共处,其乐融融。那时,常有一个蓬头垢面、步履踉跄的老头儿在茶社里拉小提琴,人们说他年青时名噪一时,曾同廖新学一路去法国留学,因吸食鸦片成不了器,回来流浪街头卖艺。他的小提琴拉得极好,在这个茶社拉几支曲子,讨了钱又踱到另外一个茶社去。我上小学要从小西门走到大年夜东门,下学后只需碰上他,便随着他从长春路茶社听到文庙街茶社,又从文庙街听到平易近生街、福照街……他的琴声那么美,让人没法同他发黄的指头、肮脏的笼统同一路来。上中学今后,我再没有时间去茶社门口看热烈了。后来听说他逝世了,连同他的琴声,心里不免存着一份深深的可惜。

上茶社的人也不只是我五十年代看到的这类情形,早些年代文人上茶社是一种名流的风流。远的不说,西南联大年夜时可谓盛极一时。由于那时黉舍图书馆坐位无限,先生们便跑到茶社去看书、写作。这道独特的风景,在汪曾琪师长教员的《泡茶社》一文中有着异常活泼的记叙。汪曾琪师长教员高度评价这一景象,他认为,联大年夜先生泡茶社,第一,可以养其浩然之气。在那个浑浊纷乱的时代,很多人能自许高傲,藐视俗气,并能保持“绿意葱笼的滑稽感”,是跟泡茶社有些关系的。第二,茶社出人才网job.vhao.net。很多人的论文、读书申报是在茶社里写的。他说:“研究联大年夜校史,弄人才网job.vhao.net学,不克不及不懂得懂得联大年夜邻近的茶社。”第三,泡茶社可以接触社会。他说:“假设我如今还算一个写小说的人,那么我这个小说家是在昆明的茶社里泡出来的。”

六十年代前期我刚上大年夜学时,系引导常常在全系先生大年夜会上批驳高年级的师哥们跑去“蹲茶社”。北京人叫“泡茶社”,昆明工资甚么叫“蹲”呢?由于中文系的教室在会泽院,一下石级出校门左拐,文林街就有鳞次栉比的茶社,师哥们常常是趿着拖鞋就去的,听说是师从一名崇尚老庄、才疏学浅、不修面貌的名传授。脱鞋便利又不想正襟端坐,就一支脚脱掉落鞋踩在凳子上,膝盖抱在胸前,累了换另外一支脚,是故为“蹲”。“泡”是时间上的概念,“蹲”是姿势的写实,两个词都笼统极了。不过不论是“泡”照样“蹲”,都是挺拔独行的师哥们的浪漫,我等小字辈相对不敢。

六十年代的大年夜先生或许不该该再“蹲茶社”了,然则把这算作大年夜逆不道的事或许又过火了一点。这类“左”的偏向生长到那个特别的岁月达到登峰造极:简直在一夜之间,昆明的一切茶社都被当作革命对象关了门,连同它所传承的文明一路消掉。明天,那些装修得非常高雅的大年夜大年夜小小茶楼又重现昆明街头。前去喝茶闲谈的多是身着T恤、牛仔、耳朵里塞着MP4的年青人,翠湖周边的茶楼还常常可以看到金发碧眼的“老外” 。我所栖息的小区,云南农业大年夜学开了个颇具范围、颇上层次的茶楼,挂的牌子是“茶文明教授教化基地”。每天旅游大年夜巴拉来一车车中外旅客品普洱茶、听讲座。这些气候明明白白地打着改革开放的汗青烙印。我常常感慨,小小茶社,竟能记录岁月的沧桑,见证时代的风云,难怪它是“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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